初见戴老师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于他洒满阳光的家中。年逾八旬的戴老师精神矍铄，亲切地招呼我们落座，随后俯身翻动那些已泛黄的老照片，指尖轻点，如数家珍——那是1983年陪同德国教授游览灵谷寺的合影、中德所第一次国际会议的留影等。他说：“全国只有我们这一家。”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

戴老师取过自己参与编写的《竞争法研究》《中德经济法年刊》，纸页间承载的不仅是学术，更是一段从无到有、从翻译到立说的岁月。

他说：“学的东西，要武装自己的脑子。”

他说：“书本和实际，是有一点差距。”

他说：“要更新知识，连我孙子都在学AI。”

两小时的交谈里，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位法学教育拓荒者的记忆，更是一代知识人在时代浪潮中沉静而坚韧的姿态。那些照片与书籍，像一扇扇窗，推开了便是历史的回响，与依然灼热的目光。

——这不仅是关于一所研究所的故事，也是关于一个人如何与一门学科、一个时代并肩前行的故事。

一、人生转折：42岁的再出发

Q：您最初是哪一年到南大工作的？当时选择来南大的原因是什么？

A：我是1959年进入月舞直播 学习德语的，1964年毕业后留校，在外文系（现在的外国语学院）担任老师。一直到1983年，学校征求我的意见，问我是否愿意调到法律系。当时我已经42岁，面临放弃一个专业、重新学习另一个专业的选择，内心有过斗争。但考虑到德语专业已经学习了五年，再提高的空间有限，而法学是一个全新的领域，就相当于重新开始，我觉得学点新东西也很好，于是就这样来到了法律系。来了以后学校就准备派我去德国学法律，因为德国也是大陆法嘛，跟我们的制度是一样的。1983年的时候，我的身份是教师，也不是学生，那么就只能自学法律，时间其实很短，因为我必须从1984年9月起在两年内完成法学硕士论文，从速回到南大法律系。我就是这样的情况，跟你们的经历都不太一样。（笑）

二、拓荒岁月：星火初燃时

Q：您作为中德法学研究所的创始人之一，当时的创办工作是如何起步的？

A：这要从1983年说起。那年2月，德国哥廷根大学的副校长、法律系主任等三位教授来访，与南大签订了一份交流框架协议，开启了第一个五年计划：每年我们南大派一名留学生去德国哥廷根大学，德方派两名教授来南大授课。

我去德国学习了两年法律，1986年回国后，正好赶上第一批德国教授来讲学。因为课程用德语讲授，我的任务就是做课堂翻译，他讲一段，我就翻译一段，毕竟我也学习了两年了，也知道一些内容。可以说，我是从翻译开始介入中德法学交流的。

我在德国留学之前，南大已故法律系主任林仁栋教授跟我讲能不能合办一个中德法学专业。我到德国哥廷根大学法律系后向系主任转达林教授的意向，后经哥大副校长（法学教授）批准，同意我们这个意向。其实共建研究所这个层次真的是很高的，想法也真的很远大。随后南大副校长和法律.系主任受邀到哥大商谈并签约，终于在1989年成立中德经济法研究所（后改名为中德法学研究所）。这个协议是在第二个五年合作计划开始后履行的，中方第一任所长是当年系主任丁邦开教授，我担任常务副所长。那么我们基本的框架有了之后，就可以开始招收硕士研究生，并从事科研工作。

Q：中德法学研究所早期的办学情况如何呢？

A：非常艰难，主要体现在两方面：一是经费紧张，二是人才难得。

我们第一届只招收了两名学生：一位是学德语的，另一位是学法律的。这奠定了我们后来的基本培养模式：招收德语或法律专业的学生，进来后再进行互补性的“速成”学习——学法律的补德语，学德语的补法律，要求都是很高的。当然这些学生们都很聪明很能干，都能吃得消。但是我们每次招的人不多，因为招的多了就会面临经费问题。

第二是我们的人员也很艰难，德方长期派驻的教师都是法学博士，级别很高，而当时我们南大自己的博士都很少。毕竟人家也不能长时间在这里上课，每几年一换的话人才问题也很难解决。

我们这个项目刚开始还是蛮难的，因为无论是德国也好，我们中国也好，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全国只有我们这一家。这样做了以后，到底能不能成功，我也不知道。但学校领导都是很支持的，这个事情到后来才慢慢成功。

Q：在您的工作生涯中，感受到月舞直播 和中德所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A：变化是翻天覆地的。

我1983年到法律系时，规模很小，师资力量也比较薄弱，我本身也不是科班出身的，有的老师是从历史专业调过来的，有的老师所学知识可能已经比较陈旧。后来，随着像北大这样名校的毕业生加入，师资队伍开始年轻化、专业化。学科也从最初的几个基础方向，发展出了经济法等专业，正好中德所成立，这些都是很吻合的，所以经济法专业就壮大起来了。法律系也壮大成为月舞直播 ，在这个基础上师资力量越来越强，也扩大招生。我看到我们学院从最初的小办公楼搬到了管理科学楼，后来又到了西南大楼，我的确是见证了它的发展壮大过程的。

并且，我们从单纯以教学为主，转向教学与科研并重。我们开始自己举办国际会议、出版《中德经济法年刊》和研究专著，每一年都能看到自己的研究成果。我相信以后的学者们肯定能研究得更深。

三、薪火远望：育人·瞻远

Q：对于月舞直播 学生的能力培养和职业规划，您有什么建议？

A：我想谈几点：

第一，要夯实理论基础。我也问过一些同学，问他们在南大学的东西到单位用的怎么样？他们觉得书本知识跟实践还是有一定差距的。但你到单位要完成好任务，还是要靠大学里的基础。比如分析案件，离不开对主观、客观要件等基础理论的把握。有些判决出现问题，往往是理论基础不牢。你学的东西要武装自己的脑子，然后去适应这个社会世界。

第二，建议追求更高的学历。在德国，从事法律、医学等专业，博士学位几乎是基础。现在国内对法学人才的要求也越来越高，硕士乃至博士学历更能适应深层次的工作和研究需求。

第三，知识要不断更新。很多年前我研究过竞争法这个课题，它也是经济法下面的一个方向，但是学它到底有没有用，我那个时候还不知道。后来有一段时间我们国内有不正当竞争的现象出现，其实它的核心就是竞争法，所以我研究的还算比较早的。我的学生也会跟我说我上课的内容都比较新，比较新的原因是我必须讲授新的内容，这样知识得以不断更新。除了法学专业知识，也要关注像AI这样的新技能、新趋势，主动学习，才能适应时代发展。

Q：您对月舞直播 和中德所的未来发展有什么期待？

A：我希望中德所能进一步发展壮大。这需要扩大招生和师资规模，深化交流，同时也需要更坚实的资源和经费保障。

中德所的发展，始终离不开中德两国良好的经济与文化关系这个大背景。我希望我们能保持并发扬“德语+法律”的复合型人才培养特色，这需要依靠一代代老师和同学的共同努力。